如果只要一个发出去有流量的内容，我跟 AI 聊聊天，随随便便就能做出十篇：写这个人乐观、豁达，美食家，贬到惠州吃荔枝、贬到儋州吃生蚝、贬到黄州吃东坡肉，在杭州修苏堤；再窄一点的视角，水利工程师，密州练兵、徐州守洪水，全能。这十篇合在一起，也许有两三百万播放。但哪怕它有流量，它没办法回答一个问题：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件事？

生平，AI 能写。我得做一点 AI 不能写的事。AI 做不到的是一以贯之的视角——你自己经历过什么，你才能在苏轼的生活里看到什么。

所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，得对得起自己的注意力：百家讲坛百家讲坛讲苏轼　流传最广的是康震 2007 年前后的《苏轼》系列。主播对百家讲坛的评价是：早期出过一批好东西，后来主题讲完了，能讲的人也走完了。讲苏轼的全看了一遍；B 站、抖音上所有高播放量的内容全听了一遍；跟 AI 聊了不下一百个小时；传记买来在看李一冰《苏东坡新传》　直播里音近"易斌"，指的是李一冰。这个人自己因冤案坐了近四年牢，在牢里开始搜集苏轼的材料，出狱后写成这本书。一个坐过牢的人写乌台诗案，写的就是自己——所以主播说，这样的人最懂那时候的苏轼。；自己在这上面写的字，几万到十万。

研究完之后，我大概多出五六个方向可以写。但今天先不讲那些——讲讲我看到的这个人。

同一个地方，他写了两首《江城子》密州二词　同一年写的（1075）：白天那首是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，"老夫聊发少年狂"；夜里那首是记梦，梦见亡妻王弗坐在窗前梳妆——"小轩窗，正梳妆。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"。一首是"左牵黄，右擎苍，千骑卷平冈"；另一首是"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……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"，写亡妻。白天是威风凛凛的太守，晚上是想念亡妻的丈夫——你要去感受这种张力。也是在密州，中秋想弟弟，写出"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"《水调歌头》　1076 年中秋，小序写"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"——喝到天亮，想弟弟。子由是苏辙的字。密州三年，他最有名的三首词全在这。。千古绝唱——绝唱的意思就是，我写完中秋，你们就不用写了。就像"爆竹声中一岁除"写完过年、"清明时节雨纷纷"写完清明两句的出处　"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"是王安石《元日》，写农历新年；"清明时节雨纷纷"是杜牧《清明》。直播里随口带过，顺手记一笔。，写完也就差不多了。

你再想：想弟弟，能想出千古名篇；想老婆，能想出千古名篇；看风景、坐牢、跟怀民半夜散个步，都能写成千古名篇。这一定说明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——这个人感情太充沛了。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感情特别充沛的人？爱也爱得特别深，恨也恨得特别深。

他二十出头中进士，弟弟比他小两岁，兄弟同榜嘉祐二年（1057）　兄弟同榜进士及第，苏轼虚岁二十二，苏辙十九，轰动京城。四月，母亲程夫人在眉山病逝——喜报还在路上，丧报也上路了。父子三人回乡守丧两年多。。就在中进士后一个月，母亲程夫人去世了。你想那个场景：报喜的人往眉山走，报丧的人往京城走，两拨人在路上一定有一个交汇点。你在最辉煌的时候，突然听到你妈走了。

而且没完。快三十岁的时候，妻子王弗走了；第二年，父亲也走了十年三丧　1065 年妻子王弗病逝，年二十七；第二年父亲苏洵去世。从 1057 到 1066 十年间，母、妻、父，送走三个人，两次扶棺回四川。。二十多岁，连着送走了你妈、你老婆、你爸。一个感情这么充沛的人，在二十多岁去接受这样的离别——很难感受，非常难理解，但你要试着想一想。

所以你就能理解，他为什么对弟弟这么好。所有带着你根系的人、装着你从小到大回忆的人，只剩这一个亲弟弟了——最年轻、最简单、最单纯的所有时间，都是跟弟弟一起过的，而且弟弟又是知己。他是个很厌蠢的人，太聪明的人都这样：希望我说很少的话你就能懂。他一生的知己，严格意义上就是苏辙。

弟弟有多给力？乌台诗案乌台诗案　他的诗被一句一句拆开，逐字找"讥讽朝廷"的证据，罗织成罪。1079 年八月入狱，关了约 130 天，年底放出来，贬黄州。御史台官署种满柏树、落满乌鸦，所以别称"乌台"。发生时，他同时干了两件事苏辙救兄　消息是驸马王诜先漏给苏辙的。苏辙立刻派人抢在朝廷差官前面赶到湖州报信；随后上书朝廷，愿交还一切官职为哥哥赎罪。案子定了，他也被牵连，贬去筠州管盐酒税。《为兄轼下狱上书》：第一，派人抢在皇差前面给哥哥报信——放到今天，这就是通风报信、徇私，自己都可能获罪的事；第二，立马上书皇帝：我的官全部不要，换我哥一命。一个被"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"教化出来的士大夫，说仕途我可以全都不要，我只要这个人活下来。

而狱中的苏轼自度必死，写了《狱中寄子由》托狱卒带出去《狱中寄子由》二首　自认必死时托狱卒带出去的诗。前一联是"是处青山可埋骨，他年夜雨独伤神"——哪里的青山都能埋我，只是往后下雨的夜里，你要一个人难过了。另：宋代诗是正体，词还算"小道"，所以绝命之作写的是诗，不是词。：

先感受一个小煎熬：你喜欢一个人，发了条告白的消息，然后等回复——那六七个小时，你不停地看手机。这只是一个跨越六七个小时的小挣扎。

他在牢里是一百三十天。而且最磨人的不是"会死"——你确定会死，做准备就好了。是不知道会不会死：有可能会死，大概率会死，诶，也可能不会死。这种挣扎和煎熬要大得多，钝刀子拉肉。还要担心连不连累全家、连累弟弟；你所有的朋友，就因为跟你有书信往来，一个一个被点名。

再想那种矛盾：你二十多岁靠写文章天下第一，四十三岁，写文章把你变成阶下囚，一家子被你连累。你前半生就靠这个吃饭——那后面，还写不写？

所以严格意义上说，乌台诗案之前的苏轼，和乌台诗案之后的苏轼，不太是一个人。

第一年，1080 年 2 月到黄州。有个仰慕他的人写信来，他回了《答李端叔书》《答李端叔书》　李端叔即李之仪。信末原句："自得罪后，不敢作文字。此书虽非文，然信笔书意，不觉累幅，亦不须示人。"同一时期写给学生秦观的信却滚烫热忱、一片热心——对外人克制，对自己人不设防，两封信对照着读，最能看出这个人。秦观是"苏门四学士"之一（另三位：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）。，写得很克制，信末说：这封信虽然不算文章，但写着写着不觉写了好几页——也不要给别人看了。写东西给我带来太多麻烦了。

第二年，没钱了。一家十几口养不起，开始种地——"东坡"这个号就是这么来的，城东坡上一个种地的。研究什么东西便宜、好吃，类似于菜市场收摊了，捡点烂菜叶子，琢磨怎么煮得好吃一点。一个在北宋做过高官的人，落差就是这么大。还有一件事：每隔一两天，去安国寺焚香默坐勘安国寺　直播里说成"建国寺/护国寺"，是黄州安国寺。他自己在《安国寺记》里写：每隔一两天就去，焚香默坐，"深自省察，则物我相忘，身心皆空"——一个刚出狱的中年人，定期去寺庙复盘自己。，往回看自己：哪些事做得不妥，哪些事做错了。反正也没有公事可干——他是罪臣，挂个虚衔，被看管着。

第三年，寒食节，写了他最惨的一篇——《寒食帖》《黄州寒食二首》　1082 年寒食节（清明前一天）写的。这几行字的墨迹，后来被称"天下第三行书"——排在王羲之《兰亭序》、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之后，真迹在台北故宫。直播中背诵略有出入，末句原文是"也拟哭途穷，死灰吹不起"。。我给你们读几句，你自己听：

挺惨的。但也就是这个春天，前后不过几十天，他在沙湖道中淋了场大雨，同行的人四处躲，他慢慢走完，写出"一蓑烟雨任平生"；又过几个月，七月十六，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——《赤壁赋》1082，黄州大年　这一年春天《定风波》，七月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与《前赤壁赋》，十月《后赤壁赋》。"七月既望"即农历七月十六。寒食的谷底和"一蓑烟雨任平生"，相隔不过几十天，先后次序无定论——所以正文只说"同一个春天"。。前面那么惨，紧接着写一蓑烟雨任平生——不是想开了就一直开着。他是阶段性走出来的：一会儿走出来，一会儿又没走出来，只是走出来的时间居多。你可以想想双相情感障碍的感觉——他当然没有双相，但那种大开大合的落差，你能对上。

而且《赤壁赋》写完，好朋友来讨：苏大学士最近有没有写什么牛逼的东西，给我整点？他自己当然知道赤壁赋牛逼——一个写东西的人，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写得牛逼？但他抄了一份寄过去，末尾加一句：这篇赋我从没轻易给人看过，见过的一两个人而已，你要是爱我，就藏好，别拿出来"钦之爱我，必深藏之"　他亲手抄《前赤壁赋》寄给傅尧俞（字钦之），卷尾自题："轼去岁作此赋，未尝轻出以示人，见者盖一二人而已……多难畏事，钦之爱我，必深藏之不出也。"抄寄是在作赋的第二年——写成一年了，仍不敢示人。这卷真迹现在还在，藏台北故宫。。都第三、第四年了，还这么写。这个人这几年，至少在文字层面，是惴惴不安的。

第四年，十月十二日夜《记承天寺夜游》　1083 年。张怀民也是贬到黄州的官员，借住在承天寺——半夜赏月的是两个罪臣。全文 85 字，"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"的"闲人"，是没有公事可干的罪臣给自己的自嘲。，"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"——今晚月亮怎么这么好？找怀民去。怀民亦未寝。85 个字，轻松得不像三年前那个写"死灰吹不起"的人。你不觉得很牛逼吗？他就是开心的时候能非常开心：跟你哪天下午看到外面阳光正好，说走，出去走走——一样的。这个人太能欣赏东西了。

第五年离开黄州。路上带着大儿子夜探石钟山勘《石钟山记》　1084 年，送大儿子苏迈去上任，路过石钟山，父子俩夜里坐小船到绝壁下面亲耳去听——书上两位权威（郦道元、李渤）都说山会响，他不信。同去的是长子苏迈；后来陪他渡海去海南的是三子苏过，两人别搞混。——山怎么会自己发出钟响？前面两个权威都说真有，他说我不信，坐小船自己去看。这个人不信邪，凡事从事实出发。

又过了两三年，回到中枢，半年之内做到翰林学士知制诰勘元祐更化　1085 年神宗去世，太后听政，旧党回朝。苏轼从罪臣身份数月连升，做到翰林学士知制诰——给皇帝起草诏书，离宰相一步。1089 年自请外放杭州；后来苏辙升到门下侍郎，是副宰相。直播里说"弟弟当了宰相"，差半级。，差一步宰相。结果他还是乱讲话，看到不爽就说。当年是新党把他整进牢里的；等旧党回来要清算新党了，他说不要整——政治斗争没有意思，一码归一码：新法里对的就是对的，错的才是错的，怎么能全部推翻？要从事实出发。这个人不记仇，也不站队。

你怎么理解这件事？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，还不成熟吗？不可能。我可以明确讲：他五十岁的时候，早就知道代价了——这么玩，还会被贬的。他又不是没贬过：没钱，身边人做鸟兽散；以前你是苏学士，朋友遍天下，纷纷来信"有什么好货整点看看"；黄州之后，谁都不敢回你话——谁敢跟你说话，谁怕惹上麻烦。这些他全经历过、全知道。

那为什么第二次上位，还保持原样？兄弟们，因为他没办法。

朝廷里的斗争，第一他不擅长，第二他不喜欢，第三太消耗他——每天吵来吵去什么事都干不了，还不如自请外放，去地方造福一方百姓。这个人非常务实。于是：因为真性情，没当上宰相；也因为真性情，有了苏轼，有了这么多牛逼的东西。

后来就一路往南贬：惠州，然后儋州——海南。先搞清楚"瘴疠之地"是什么：瘴气不是什么神秘的雾，主要就是疟疾瘴气 ≈ 疟疾　蚊子传播：轻的"打摆子"（周期性发冷发热），重的器官衰竭，再叠加湿热之下的水土不服和感染。中国到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才基本消灭疟疾——在古代，往南贬就是往病里贬。，蚊子传的，轻则打摆子，重则器官衰竭。唐宋两朝贬到海南的宰相，你数一数贬海南的宰相们　数得出来的：唐朝李德裕，死在崖州；北宋卢多逊，死在崖州；南宋赵鼎，绝食死在贬所；丁谓运气好，后来内调回来了。直播里"五个宰相三个死、一个自杀"是概说，量级就是这样。：李德裕死在崖州，卢多逊死在崖州，赵鼎绝食而死。你是谁？你有宰相的医疗团队吗？他 60 岁了，在惠州就把棺材打好了——做好了死在海南的准备。

讲个唐朝的故事，你就懂这种地方在古人心里是什么分量勘柳宗元与刘禹锡　永贞革新失败（805 年，"二王八司马"），两人同贬。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年，《捕蛇者说》《小石潭记》都是永州写的（直播里说成柳州）；《陋室铭》确是刘禹锡；"巴山夜雨涨秋池"则是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，不是刘禹锡。815 年两人短暂回京又再贬，才有了换播州的事。：柳宗元和刘禹锡，同一场改革被贬，患难二十年。后来短暂回京，再贬——柳宗元去柳州，刘禹锡要去播州，就是今天的遵义，当时的必死之地，而且他还带着八十岁的老母亲，去了必死。柳宗元上疏：我跟他换，我去播州"以柳易播"　韩愈在《柳子厚墓志铭》里记了原话："播州非人所居，而梦得亲在堂……愿以柳易播，虽重得罪，死不恨。"后来裴度替刘禹锡求情，改去了连州。四年后，柳宗元死在柳州任上，四十七岁。。类似于什么？类似于今天说：你去加沙当酋长，还是我替你去——就是我去死。这两个人关系是真好。

再看苏轼身边。失势了，家里没钱，家丁小妾做鸟兽散，只有朝云跟着他到惠州——某种意义上是陪他玩命，也真就死在了惠州朝云　王朝云，跟他到惠州的侍妾。1096 年病死在惠州，三十四岁，葬在惠州西湖边。墓志铭是苏轼自己写的，后来又写了《悼朝云》。。渡海去儋州，三个儿子里，是小儿子苏过陪他过去的苏过　三儿子，陪父亲渡海，在儋州相依三年，诗文像父亲，人称"小坡"。大儿子苏迈、二儿子苏迨留在大陆，安顿一大家子。——儿子是做好了跟他一起死在那的准备的。你们大部分人将来活到五六十岁，落魄到谷底，让你儿子陪你去一个大概率会死的地方——他大概率不跟你玩命。

一个人能让别人为他玩命——说明这个老爹做得不错，丈夫做得不错，人做得不错。

黄州的时候，有朋友来访，等了半天。他出来说：抱歉，我在抄《汉书》——已经是第三遍了三抄《汉书》　宋人笔记记过这件事：朋友朱载上来访，等了半天，他出来道歉，说在抄《汉书》，已经第三遍。第一遍每段事抄三个字当索引，第二遍两个字，这一遍一个字——提一个字，他能背出整段。《耆旧续闻》。从年轻抄到老，一直在做的事。基本功。

而且天才也会焦虑。他在海南接着写父亲没写完的书，注《论语》《周易》，然后经常梦到小时候老爹查功课《夜梦》　晚年南迁路上写的诗：梦见小时候贪玩，功课没做完，父亲来查——"怛然悸寤心不舒"，惊醒了，心悸得像挂在钩上的鱼。六十岁的人，做的还是这种梦。——跟你梦到高考答题卡没涂完、老师说你作弊，一模一样。古人也这样，天才也这样。

所以希望大家对很多事情有一些敬畏心。今天为什么我要讲这些？因为要让人看到一个人做一件事的代价。有了代价，才衬得出难得。市面上讲传记的人，很多自己的人生太浅薄，没法共情作者，最多做个生平科普，再把"苏轼是美食博主"这种东西讲一讲。他是美食博主吗？我觉得是。但这件事背后的代价，很大。

三年前刚来杭州，我跟老王坐四十多分钟的车去吃一家螺蛳粉，当时他们全国也就几十家店。我们认识那个朱店长，觉得好吃，动过投的念头。后来我们忙别的，没推进。前几天刷抖音，看到他们请了明星代言，视频里又看到朱店长——现在全国开了一千多家店。

回头看，当时的我们是傲慢的，而那个人非常认真、非常务实。当然要投肯定也投了，那就不是几家店的事了。但我一点都不后悔——我一路上拒绝了很多东西，也错过了很多东西，只是借这件事，看到了周期之下、时间之下的一些东西。再回头看我现在做的事情，我确实觉得，要做一点超越时间的事。

能做、该做、想做——交集可能就一两件。AI 自动化可以给你们用，但我自己，不太愿意只用自动化出内容：哪怕它做出很多流量，我觉得我会很痛苦，因为那个能力跟我无关。对认定的这一两件事，有充分的敬畏心，虔诚一点，好好对待自己的内容。

最近看的一个东西也这么讲我：你只有一个出路——你唯一的出路，就是表达。

你说苏轼后不后悔？一秒钟也许会有怅然。但你让他仔细想想，他不会后悔的。